第13章 梁遇春:春醪集 (13)正文

第13章 梁遇春:春醪集 (13)

    同样地一天的光阴是很短促的,可是若使我们有过光荣的早上(一半时间花在床上的早晨!)我们这一天就不能说是白丢了,我们其余时间可以用在追忆清早的幸福,我们青年时期若使是欢欣的结晶,我们的余生一定不会很凄凉的,青春的快乐是有影子留下的,那影子好似带了魔力,惨淡的老年给它一照,也呈出和蔼慈祥的光辉。我们一天里也是一样的,人们不是常说:一件事情好好地开头,就是已经成功一半了;那么赏心悦意的早晨是一天快乐的先导。迟起不单是使我天天快活地开头,还叫我们每夜高兴地结束这个日子;我们夜夜去睡时候,心里就预料到明早迟起的快乐──预料中的快乐是比当时的享受,味还长得多──这样子我们一天的始终都是给生机活泼的快乐空气围住,这个可爱的升景象却是迟起一手做成的。

    迟起不仅是能够给我们这甜蜜的空气,它还能够打破我们结结实实的苦闷。人生最大的愁忧是生活的单调。悲剧是很热闹的,怪有趣的,只有那不生不死的机械式生活才是最无聊赖的。迟起真是唯一的救济方法。你若使感到生活的沉闷,那么请你多睡半点钟(最好是一点钟),你起来一定觉得许多要干的事情没有时间做了,那么是非忙不可──“忙”是进到快乐宫的金钥,尤其那自己找来的忙碌。忙是人们体力发泄最好的法子,亚里士多德不是说过人的快乐是生于能力变成效率的畅适。我常常在办公时间五分钟以前起床,那时候洗脸拭牙进早餐,都要限最快的速度完成,全变做最浪漫的举动,当牙膏四溅,脸水横飞,一手拿着头梳,对着镜子,一面吃面包时节,谁会说人生是没有趣味呢?而且当时只怕过了时间,心中充满了冒险的情绪。这些暗地晓得不碍事的冒险兴奋是顶可爱的东西,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班不敢真真履险的懦夫。

    我喜欢北方的狂风,因为当我们衔着黄沙往前进的时候,我们仿佛是斩将先登,冲锋陷阵的健儿,跟自然的大力肉搏,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壮举,同时除开耳孔鼻孔塞点沙土外,丝毫危险也没有,不管那时是怎地像煞有介事样子。冒险的嗜好那个人没有,不过我们胆小,不愿白丢了生命,仁爱的上帝,因此给我们地蔽天的刮风,做我们安稳冒险的材料。住在江南的可怜虫,找不到这一天赐的机会,只得英雄做时势,迟些起来,自己创造机会。

    就是放假期间,十时半起床,早餐后抽完了烟,已经十一时过了,一想到今天打算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动手,赶紧忙着起来──天下里还有比无事忙更有趣味的事吗?若使你因为迟起挨到人家的闲话,那最少也可以打破你日常一波不兴无声无臭的生活。我想凡是尝过生活的深味的人一定会说痛苦比单调灰色生活强得多,因为痛苦是活的,灰色的生活却是死的象征。迟起本身好似是很懒惰的,但是它能够给我们最大的活气,使我们的生活跳动生姿;世上最懒惰不过的人们是那般黎明即起,老早把事做好,坐着呆呆地打呵欠的人们。迟起所有的这许多安慰,除开艺术,我们哪里还找得出来呢?许多人现在还不明白迟起的好处,这也可以证明迟起是一种艺术,因为只有艺术人们才会这样地不去睬它。

    现在春天到了,“春宵苦短日高起”,五六点钟醒来,就可以看见太阳,我们可以醉也似地躺着,一直躺了好几个钟头,静听流莺的巧啭,细看花影的慢移,这真是迟起的绝好时光。能让我们天天多躺一会儿罢,别辜负了这一刻千金的“春朝”。

    《懒惰汉的懒惰想头》是当代英国小品文家Jerome K. Jerome(杰罗姆·凯·杰罗姆)的文集名字(I dle Thoughts of An Idle Fellow),集里所说的都是拉闲扯散,瞎三道四的废话,可是自带有幽默的深味,好似对于人生有比一般人更微妙的认识同玩味──这或者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是懒惰汉,官官相卫,惺惺惜惺惺,那么也好,就随它去罢。“春宵一刻值千金”这句老话,是谁也知道的,我觉得换一个字,就可以做我的题目。连小小二句题目,都要东抄西袭凑合成的,不肯费心机自己去做一个,这也可以见我的懒惰了。

    在副题目底下加了“之一”两字,自然是指明我还要继续写些这类无聊的小品文字,但是什么时候会写第二篇,那是连上帝都不敢预言的。我是那么懒惰,有时晚上想好了意思,第二天起得太早,心中一懊悔,什么好意思都忘却了。

    “失掉了悲哀”的悲哀

    那是三年前的春天,我正在上海一个公园里散步,忽然听到有个很熟的声音向我招呼。我看见一位神采飘逸的青年站在我的面前,微笑着叫我的名字问道:“你记得青吗?”我真不认得他就是我从前大学预科时候的好友,因为我绝不会想到过了十年青还是这么年青样子,时间对于他会这样地不留痕迹。在这十年里我同他一面也没有会过,起先通过几封信,后来各人有各人的生活,彼此的环境又不能十分互相明了,来往的信里渐渐多谈时局天气,少说别话了,我那几句无谓的牢骚,接连写了几遍,自己觉得太无谓,不好意思再重复,却又找不出别的新鲜话来,因此信一天一天地稀少,以至于完全断绝音问已经有七年了。青的眼睛还是那么不停地动着,他颊上依旧泛着红霞,他脸上毫无风霜的颜色,还脱不了从前那种没有成熟的小孩神气。有一点却是新添的,他那渺茫的微笑是从前所没有的,而且是故意装出放在面上的,我对着这个微笑感到一些不快。

    “青,”我说,“真奇怪!我们别离时候,你才十八岁,由十八到二十八,那是人们老得最快的时期,因为那是他由黄金的幻梦觉醒起来,碰到倔强的现实的时期。你却是丝毫没有受环境的影响,还是这样充满着青春的光荣,同十年前的你真是一点差别也找不出。我想这十年里你过的日子一定是很快乐的。对不对?”他对着我还是保持着那渺茫的微笑,过了一会,漠然地问道:“你这几年怎么样呢?”我叹口气道,“别说了。许多的志愿,无数的心期全在这几年里消磨尽了。要着要维持生活,延长生命,整天忙着,因此却反失掉了生命的意义,多少想干的事情始终不能实行,有时自己想到这种无聊赖的生活,这样暗送去绝好的时光,心里的确万分难过。这几年里接二连三遇到不幸的事情,我是已经挣扎得累了。我近来的生活真是满布着悲剧的情绪。”青忽然兴奋地插着说,“一个人能够有悲剧的情绪,感到各种的悲哀,他就不能够算做一个可怜人了。”他正要往下说,眼皮稍稍一抬,迟疑样子,就停住不讲,又鼓着嘴唇现出笑容了。

    青从前是最直爽痛快不过的人,尤其和我,是什么话都谈的,我们常常谈到天亮,有时稍稍一睡,第二天课也不上,又唧唧哝哝谈起来。谈的是什么,现在也记不清了,那个人能够记得他睡在母亲怀中时节所做的甜梦。所以我当时很不高兴他这吞吞吐吐的神情,我说:“青,十年里你到底学会些世故,所以对着我也是柳暗花明地只说半截话。小孩子的确有些长进。”青平常是最性急的人,现在对于我这句激他的话,却毫不在怀地一句不答,仿佛渺茫地一笑之后完事了。过了好久,他慢腾腾地说道:“讲些给你听听玩,也不要紧,不讲固然也是可以的。我们分手后,我不是转到南方一个大学去吗?大学毕业后,我同人们一样,做些事情,吃吃饭,我过去的生活是很普通的,用不着细说。实在讲起来,那个人生活不是很普通的呢?人们总是有时狂笑,有时流些清泪,有时得意,有时失望,此外无非工作,娱乐,有家眷的回家看看小孩,独自得空时找朋友谈天。

    此外今天喜欢这个,明日或者还喜欢他,或者高兴别人,今年有一两人爱我们,明年他们也许仍然爱我们,也许爱了别人,或者他们死了,那就是不能再爱谁,再受谁的爱了。一代一代递演下去,当时自己都觉得是宇宙的中心,后来他忘却了宇宙,宇宙也忘却他了。人们生活脱不了这些东西,在这些东西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。这些东西的纷纭错杂就演出喜剧同悲剧,给人们快乐同悲哀。但是不幸得很(或者是侥幸得很),我是个对于喜剧同悲剧全失掉了感觉性的人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因为我麻木不仁了,不,我懂得人们一切的快乐同悲哀,但是我自己却失掉了快乐,也失掉了悲哀,因为我是个失掉了价值观念的人,人们一定要对于人生有个肯定以后,才能够有悲欢哀乐。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处的人,死对于他当然不是件哀伤的事;若使他对于死也没有什么爱慕,那么死也不是什么赏心的乐事,一个人活在世上总须有些目的,然后生活才会有趣味,或者是甜味,或者是苦味;他的目的是终身的志愿也好,是目前的享福也好,所谓高尚的或者所谓卑下的,总之他无论如何,他非是有些希冀,他的生活是不能够有什么色彩的。人们的目的是靠人们的价值观念而定的。倘若他看不出什么是好,什么是坏,他什么肯定也不能够说了,他当然不能够有任何目的,任何希冀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向我凄然冷笑一声,我忽然觉得他那笑是有些象我想象中恶鬼的狞笑。他又接着说:“你记得吗?当我们在大学预科时候,有一天晚上你在一本文学批评书上面碰到一句Spenser的诗——He could not rest,but did his stout heart eat.你不晓得怎么解释,跑来问我什么叫做to eat one’s heart,我当时模糊地答道,就是吃自己的心。现在我可能告诉你什么叫做‘吃自己的心’了。把自己心里各种爱好和厌恶的情感,一个一个用理智去怀疑,将无数的价值观念,一条一条打破,这就等于把自己的心一口一口地咬烂嚼化,等到最后对于这个当刽子手的理智也起怀疑,那就是他整个心吃完了的时候,剩下来的只是一个玲珑的空洞。

    他的心既然吃进去,变做大便同小便,他怎地能够感到人世的喜怒同哀乐呢?这就是to eat one’s heart。把自己心吃进去和心死是不同的。心死了,心还在胸内,不过不动就是了,然而人们还会觉得有重压在身内,所以一切穷凶极恶的人对于生活还是有苦乐的反应。只有那班吃自己心的人是失掉了悲哀的。我听说悲哀是最可爱的东西,只有对于生活有极强烈的胃口的人才会坠涕泣血,滴滴的眼泪都是人生的甘露。若使生活不是可留恋的,值得我们一顾的,我们也用不着这么哀悼生活的失败了。所以在悲哀时候,我们暗暗地是赞美生活;惋惜生活,就是肯定生活的价值。有人说人生是梦,莎士比亚说世界是个舞台,人生象一幕戏。

    但是梦同戏都是人生中的一部分;他们只在人生中去寻一种东西来象征人生,可见他们对于人生是多么感到趣味,无法跳出圈外,在人生以外,找一个东西来做比喻,所以他们都是肯定人生的人。我却是不知道应该去肯定或者去否定,也不知道世界里有什么‘应该’没有。我怀疑一切价值的存在,我又不敢说价值观念绝对是错的。总之我失掉了一切行动的南针,我当然忘记了什么叫做希望,我不会有遂意的事,也不会有失意的事,我早已没有主意了。所以我总是这么年青,我的心已经同我躯壳脱离关系,不至于来捣乱了。我失掉我的心,可是没有地方去找,因为是自己吃进去的。我记得在四年前我才把我的心吃得干净,开始吃的时候很可口,去掉一个价值观念,觉得人轻一点,后来心一部一部蚕食去,胸里常觉空虚的难受,但是胃口又一天一天增强,吃得越快,弄得全吃掉了,最后一口是顶有味的。莎士比亚不是说过:Last taste is the sweetest。现在却没有心吃了。哈!哈!哈!哈!”

    他简直放下那渺茫微笑的面具,老实地狰狞笑着。他的脸色青白,他的目光发亮。我脸上现出惊慌的颜色,他看见了立刻镇静下去,低声地说:“王尔德在他那《牢狱歌》里说过:‘从来没有流泪的人现在流泪了。’我却是从来爱流泪的人现在不流泪了。你还是好好保存你的悲哀,常常洒些愉快的泪,我实在不愿意你也象我这样失掉了悲哀,狼吞虎咽地把自己的心吃得精光。哈!哈!我们今天会到很好,我能够明白地回答你十年前的一个英文疑句。我们吃饭去罢!”

    我们同到一个馆子,我似醉如痴地吃了一顿饭,青是不大说话,只讲几句很无聊的套语。我们走出馆子时候,他给我他旅馆的地址。我整夜没有睡好,第二天清早就去找他,可是旅馆里帐房说并没有这么一个人。我以为他或者用的不是真姓名,我偷偷地到各间房间门口看一看,也找不出他的影子,我坐在旅馆门口等了整天,注视来往的客人,也没有见到青。我怅惘地漫步回家,从此以后就没有再遇到青了。他还是那么年青吗?我常有这么一个疑问。我有时想,他或者是不会死的,老是活着,狞笑地活着,渺茫微笑地活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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